[爱情小说]女导演的疯狂爱情与昂贵痛苦
[所属类别:爱刊经典 上载日期:2003年5月12日]一、如果女人的心动了流 在这部悲喜剧或喜悲剧没有拉开幕布之前,作者我——仇亮在此给各位读者汇报一下:自1996年5月《爱情婚姻家庭》杂志连载《血吻》第一部《错爱》 (已拍成电视剧)以来,接着在《爱》刊上连续刊载了《血吻》第二部《酷爱》,《血吻》第三部《撮“虾子”的佳丽女流》,现在《血吻》的第四部:《一个女导演的疯狂爱情与昂贵痛苦》——又在本期粉墨登场。本部中的一些人物不仅与前三部的人物有来往,有交情,有搏斗,且把前面的几个完整故事——有的藕断丝连,有的银线穿珠,有的则如炸麻花似的又搅在一起……总之,市场经济、初级阶段,几多金钱姻缘,几多人间悲欢,几多仁人志士,几多一江春水向东流……男人也罢,女人也罢,文人也罢,流氓也罢,当官有当官的喜与忧,小老百姓有小老百姓的快活法,愿意读么?愿意把自己摆进去么?几十年写小说的经历告诉我,小说不是作者一个人写的,而是与整个社会一起写的,与各位读者一起动笔的……诸位只要看下去,就会在其中揪住自己的身影——也许是几沉几浮的,也许是健健康康的,也许是天生打抱不平的……总是要让人间的仇恨少一点,把自己的慈善、爱心撒出去,对不?好了,不再罗嗦了,请瞄本连载的正文吧。
且说,结了婚的女人,一般是求稳的:需有一个稳定的丈夫,接着是稳定的家庭,稳定的孩子,稳定的周边环境……然后再图自己发展,或就这么稳稳当当的、温温馨馨的过一辈子。只要丈夫安分守己,不惹事生非,不拈花惹草,她们的心是难以动流的……可这个故事的女主人公白茜,除了与《血吻》前几部的女主角白芳、白霞、白菱有共同的狠气与杀气外,还有个怪狂的性子——特别不安分,特别好挑起事端;对别人如此,对自己更如此:自她从上世纪50年代末呱呱落地就不稳当,又经60年代和70年代的阶级斗争的此起彼落,真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越过越不安宁……到如今改革开放,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她就在竞争的漩涡里摸爬滚打,在物质与精神的自由大海里——想怎么游就怎么游,哪怕打个光身子在人生的大海里翻筋斗咧,哪怕在岸上观看的人群摇头吐舌咧,她却我行我素,毫不在乎。
她,于1958年底大跃进、大炼钢铁如火如荼时来到人间。她父亲白怀智、母亲蓝淑云虽是名牌大学毕业,成绩亦相当优秀,但由于家庭成分是地主,只能分到山区小县城的一个中学教书。好在他们都非常懂得自我思想改造,懂得全心全意向工农兵靠拢,懂得要努力斗私批修、一辈子才能脱胎换骨,背叛自己的剥削阶级,所以,尽管当时蓝淑云已怀胎9个月,仍挺着个大肚子,在学校操场的土炼铁炉边积极劳动:搬那不是矿石的矿石,砸那各家各户被勒令送来的、所谓多余的铁锅和不用的铁器,这是为了赶超英美的伟大政治任务呀!一天半夜,在土炉子熊熊烟火的炉口前,蓝淑云一铁锨煤块还没甩进炉膛,肚子突然剧疼,一下跌坐在地,血水不住往下涌……幸亏周围有几个女学生,连忙把她抬起,往校医务室送.人没抬到,孩子就不安分地蹦出来了。蓝淑云由于劳累过度,大出血,差一点丢了命,后学校把她送进医院,经三个月的治疗调养,母女总算渡过“大炼钢铁”这一关。原本白怀智、蓝淑云夫妇给女儿取了个白红钢的名字,以纪念这举世闻名的、超英赶美的大炼钢铁运动!可这不听话的女儿,长大后把自己名字改为白茜,因她不知为什么特别崇敬陈毅元帅的夫人张茜,说张茜的神圣美丽、温文尔雅才促元帅老公挥毫写出既阳刚又温馨的雄丽诗篇!
也许,她就是个不安定的命吧,刚刚满周岁,因庐山上那场政治风波,彭德怀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上面既有右倾的大鱼,按阶级斗争规律,下面肯定有右倾的小鱼;没有右倾小鱼,也定有右倾小虾米!于是,在这个县级中学里,上面给了两个小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彭德怀应声虫的名额。学校党支部经过慎重的阶级排队、思想分类,虽没发现半个反对大炼钢铁,反对大跃进,反对人民公社的小丑,但反右倾的政治任务不能不完成,否则,是对党不忠,是现行的右倾典型。这样,党支部的几个领导排来选去,选中了白茜的父亲、该校最好的语文教师白怀智,因不管怎么说,他的家庭成份是大地主,他不当右倾小爬虫谁当?蓝淑云的家庭成份也是地主,只是这个地主比丈夫家的那个小一点,加上她在大炼钢铁中,怀孕不下火线,炉口烈火生孩子,立了一功,以此弥补了“成份”罪,算逃过一劫。
生活就是这么发展,在白茜刚学会喊爸爸时,爸爸便被送到《血吻》第二部描述的龙岩岭劳改了——那儿有个专门改造地富反坏右的龙岩岭农场。又过一年,白怀智通过农场管教干部,把妻子约到农场,在一间劳教训话室里,他递给蓝淑云一纸离婚书,请妻子签字,蓝淑云这天是带着刚会走路的女儿来的。她故意让孩子看看父亲,想在孩子的幼小心灵里打下“血缘”的烙印。她是那种中国农村传统的爱丈夫可以爱到死的书香门第闺秀,大学古典文学中的孟姜女是她敬佩的楷模。丈夫到了这般悲惨田地,她没有丝毫嫌弃,反而坚定了爱的决心。
她看了看离婚书,一脸冰霜:“你不相信我?”
“正因为相信你呵!”白怀智真诚地、轻轻回答。
“那为什么?”
“我想,你会明白,会明白……”
蓝淑云略一思索,明白了,明白了,泪水顿时倾盆而下:“是为了我……为了孩子……可我不愿意……不愿意!”
“你要真爱我……你就答应,就签字……我便安心了……云,我不愿你背这沉重的包袱,太沉了,太压人了呵……更不愿孩子刚一懂事就遭周围白眼……我的前途是完了……我也把你拖累了……”停了停:“就算你不顾自己,我们也不能耽误孩子吧,不能让她一点小就受歧视吧,就前途渺茫吧……对不对?对不对?”
蓝淑云不顾房门口站着个管教干部——既能听清他们的谈话,又能观察他们哪怕很微细的动作——猛地扑过去抱住丈夫;不到三岁的小白茜,也学妈妈,上前紧紧抱着还陌生的爸爸的腿。
这种哭是无声的,这种泪,脸上流一串,心里流大半。这比生离死别还痛苦,因为还没到“死别”——便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活活地剥离开了。
男人有泪不轻弹。白怀智此时此刻也泪流满面,从妻子箍紧自己的颤抖中,他知道——她答应了。每遇大事有静气呵,蓝淑云就是这号女子。
她在离婚书上一笔一画地、规规矩矩地签了字。
她向站在门口边的管教干部田承祥请求:“我要与我丈夫睡一宿。”
田承祥默默地望着她,没吭声。
“同志,求求你了,五年夫妻呵,这是最后一个晚上。”在这劳改农场,这类事田承祥看得多了,有的犯人妻子千里迢迢跑来,跪在他面前哀求:“让我和丈夫住一夜吧?”
“不行。”田承祥常常想都不想,便一口回绝。
“就一小时,行不?”
“不行。”
“10分钟,就10分钟……完事就走……”
田承祥,这个当了10年的劳改管教干部,难道是铁石心肠?
不,他明白,这不仅是性的饥渴,还有感情的饥渴。有的犯人偷跑,不为别的,就为这。他也知道,如果真开了这个口子,会稳定很多犯人,包括那些特别调皮捣蛋、不服管教的犯人,这比做什么思想工作都灵。可他能答应么?能向上为他们说情么?不能呵,阶级斗争的弦紧绷绷呵,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甚至时时、分分、秒秒讲呵……何况这些人犯了罪,就该整一整,哪怕憋死,也是罪有应得!今后出了这个劳教门,看还接不接受教训?看还明不明白:犯了法,是什么滋味?
可这回,田干部在白怀智、蓝淑云,还有他们的孩子面前似乎有点动心了。他在打量:一个是百分比圈定的、准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所谓的危险政治犯;一个是羸弱的、眼光既悲愤又哀伤的、年纪尚轻的中学老师;一个是天真的、像懂事又不懂事的小女娃……可能这个家庭遭遇特殊,可能刚才他们夫妻的对话引发了他的恻隐之心,尤其是小姑娘的那双扑闪扑闪的、直视他的眼睛,促他脱口而出:“这样吧,你们等着,我去请示上级。”
是上帝有眼吧?这对夫妻和孩子的痴情、亲情触动了田干部,田干部的感情又触动了他的上司。真是破天荒呵,农场政工部批准蓝淑云带孩子与白怀智当晚留宿。可不要说阶级斗争时代毫无人性,毫无感情,只是那种人性、感情在人的毛细血管里隐藏着,一有机会,便悄悄地,或猛地冒出,然后又无影无踪……
政工部把这对夫妻和孩子安排在农场招待所的普通客房里。尽管上上下下都知道:白怀智是个老实坨子,叫他溜,他都不会迈出大门一步,但上面还是让田干部住在他们隔壁,听听动静。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心肠再好,警惕性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
60年代初的劳改农场招待所,除了一两套专供上级首长来此视察居住的房子较整洁、有几样像样家具、有个小小的洗漱间外,其他单间摆设异常简陋,除了一床、一桌、一椅、一被褥、一枕头、一洗脸架、一洗脸盆外,什么都没有,打水、解手,都要到外面的茶炉、公共厕所解决。可白怀智、蓝淑云来到这,觉得进了天堂:夫妻俩可有个说悄悄话的地方了,一家三口可有个团圆几小时的住处了。快活起来吧,高兴起来吧,把什么悲哀、痛苦全丢开!全抛开!
蓝淑云从外面打来一盆温水,用自己带来的毛巾,先给女儿擦洗干净,把她抱进被褥,哄她先睡;然后,再打来一盆温水,帮丈夫洗涤。丈夫说,还是我自己来吧?妻子说,不,今天我要细细地给你洗,好好看看你,永远记住你,只怕以后……再没这个机会了。男人轻轻叹气,一切由她、由她吧。
她一件一件地,脱去他外面的衣裤,脱去他里面的内衣、短裤衩——好单薄的、瘦棱棱的骨架,好熟悉的几颗痣、几个疤,好亲切好揪心的、苍白肌肤呵,她一厘米一厘米地给他擦,给他揩,不论上身、下身,不论隐私处、敏感处,她擦着、揩着、吻着……连那个地方,连每一个脚趾她都要亲到……同床那么多年,她都没这样过,没这么细地“吞吃”丈夫。
她掏出指甲剪,像对待孩子,把他的手指甲、脚趾甲——一个个修剪得干干净净。
她掏出梳子,在丈夫的、刚剃了不久的、还不到一寸长的头发上梳呀梳,这是梳头么?是梳头,可在心里是梳过去的感情:梳恋爱的感情,结婚的感情,生孩子的感情,而今要离婚——却心贴得更紧的感情……女人依托什么?是雄伟大志么?是里里外外、相夫教子、漂漂亮亮么?不不不,一切都是一个情字、一个心字哟!
把丈夫洗完了,照拂到堂了,她打来第三盆水,把自己脱个精光,赤裸裸地站在丈夫面前。曾经,在结婚后的第三天吧,那晚,丈夫突然在床上打开灯,想好好地扫描她,细细地欣赏她。可她害羞,坚决不让,老实的丈夫只好乖乖又把灯关了。从此,不管他们如何相拥,如何做爱,丈夫再不敢这么做。现在呵,她后悔了,当时自己为什么要那么矜持呢?好啦,今晚丈夫呵,怀智呵,你就看个够吧,把我永远装进你的眼底!
蓝淑云把自己洗得白白净净。她还带来一瓶当年女人惟一的化妆品雪花膏,雪花膏不仅擦到脸上,她还擦抹四肢,她要让全身香喷喷,她要让丈夫今晚不仅温柔地爱,还要狠狠地爱,爱个足,爱个够,爱得昏天黑地,爱得不知道有天明。 今夜,她再不关灯,在乳黄色的、带着人间同情的电灯光下,她大大方方地、光明正大地搂抱丈夫,激发丈夫,从来没有这么痴的,这么疯的,这么变换着各种姿势与丈夫做爱,欢乐么?痛苦么?生别死离么?仅仅是生理上的满足?或仅仅是精神上的发泄?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这是血与泪的交融,是阶级斗争的残酷铁鞭抽打他们扭曲的做爱,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是永远体验不到的,有三宫六院的皇帝老子是“享受”不到的,一般常人也从没有这种是人又非人的感觉的……这也算是那时代的特殊情,特殊爱、特殊造孽吧?
从上半夜、下半夜直到早上6点,他们相拥着做了无数次爱,好像要把这一辈子的爱都做完,不仅不感到疲乏,反而越来越亢奋,悄悄的情语,绵绵的哼吟,大声的呼号……不管隔壁的监督者是否听见,也不管旁边的孩子是否惊醒,世界末日不过如此,一个生命血淋淋的诞生与复活也不过如此!
小白茜始终都没睡着,尽管当时她不满三岁,但父母当晚疯狂的一切,像一部新拍的电影,全部映人她的心底。多少年后,她大了,只要一想起这一晚、这一课,她一身的、不安的血液就沸腾起来。她慢慢从中悟出个理:如果女人的心动了流,哪怕平常好温顺好温顺,像她妈那样,若要干什么,是任何东西也阻挡不住的,是会癫狂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白茜在成长过程中的心态——是不是老放不下这夜的阴暗彩影?她走的人生路是不是因这阴暗彩影而丰富,而荒唐,而放荡不羁?生理基因和社会基因到底哪个起的作用大呢?
二、你知道女人的心是什么做的么?
那夜,看父母为了决定离婚——是那么依恋缠绵,是那么痛苦万分……小白茜虽懵懵懂懂,不甚明白,但那刺激太深了,那时那场景会无缘无故地突然袭击自己:呵,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就如此血淋淋的分不开,可又不知是什么上苍之手非让他们分开!但她的幼小心灵还是模模糊糊瞄出点道道——自从父母一离,她就能上她向往好久的、母亲教书学校旁边的、那个有滑梯和各种玩具的幼儿园了;周围的伯伯、阿姨也来她家走动了,会抱抱她、亲亲她了。只是母亲在人前笑,回到家里常常拥着她望着窗外无声流泪……她亦随着年龄增长,逐渐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明白有时笑中的泪比哭时的汨更悲痛,更揪心。
从此,一到春节,蓝淑云带女儿去龙岩岭劳改农场看离婚的丈夫白怀智,就不是以妻子的名义,而是以女儿的名义。只是因女儿小,需她护送。她是沾女儿的光,才能看到这朝思暮想的“丈夫”。
每次看白怀智,蓝淑云总是从自己紧巴巴的、当月几十元的工资中,扣出一大半去买两条好烟或两瓶好酒送给农场管教干部田承祥。是这位田干部在她与白怀智签离婚协议当晚——允许他们同床共眠的;她要知恩报恩;再是,她想每年陪女儿来看白怀智,次次都需田承祥通融、帮忙。得留住这条人情线,以两瓶酒、两条烟达到目的,是最便宜不过的代价了。开始好多年,这60年代的“手榴弹”和“轰炸机”确实起了作用。可后来,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汹涌而至,田承祥跟得紧点,被结合到劳改农场革委会,当上政工部主任,一次,蓝淑云带女儿再用这个烟加酒的、公式化的老套套,田主任笑眯眯地拒收,把白茜留在自己的办公地点,将蓝淑云单独带到一个专门整治逃跑又抓回的、劳改犯的封闭审讯室。这审讯室不大,只一个小窗口,还用黑绒布蒙住;室内,一个长条桌,三个凳子;两个木凳是给审问干部坐的,一个沉重石凳是让劳改犯坐的——之所以给其石凳,是怕劳改犯一时控制不住感情,举凳行凶。这种事以前发生过,改用石凳后,劳改犯想伤人也举不起来了。这房间,顶部有盏MAX60W的照明灯;房左角,则设有一MAXl00W的聚光灯,是在被审判者不听话、不老实、不交代时来射其眼睛的。现在,田主任先把审讯室的门关紧、扣上拴,又拉拉黑绒布,不让一丝光从透进,再打开顶上照明,让蓝淑云在一木凳子坐下,自己却站着,十分和气地说:“蓝老师,你该明白,你早和白怀智脱离关系,你再来看白怀智已不符我们革委会管理劳改犯的规矩。”“田主任,”蓝淑云可怜巴巴地哀求:“这我知道,可我是送他亲生女儿来的呵。”
“过去你女儿小,你送她来还有点道理,现在,女儿几大了?”
“14岁……”
“是的嘛,长大了罗,小学毕业了吧?”
“已上初中二年级了,现在学校停课闹革命,她没与同学出去串联,好想见她爸爸。”
“看,一个中学生,不能自己来探视父亲,还要做妈的陪?不行咯,不行咯。”
“我是怕她一人在路上出事……”
“出什么事?造反派闹革命,无产阶级专政,只要不是牛鬼蛇神,安全得很!”田主任一哼:“蓝老师,说白了,是你想借女儿的名——来看白怀智吧?对不对?”
蓝淑云低头,不吭了。搞政工的老手一下击中了她的要害。
“这次,”田主任晃着头:“你就不能见白怀智了。给你女儿一个小时——与她父亲碰面,然后你就带她回去,这对你们已是宽容又宽容了。明年春节,你若与女儿再一起来,不仅是你,连你女儿也不能见白怀智!”
口气突然转严厉,“蓝淑云,听清楚了没有?”
蓝淑云低低地“嗯”了一声,泪水便止不住的爬满脸盘。她能有什么法?她的整个命运,以及她的一点点具体小要求,都被那无所不在的“神”捏着,想捏她的咽喉就卡她脖子,想捏她哪儿她哪儿就得服从。真应了当年一句流行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养的后代只打洞。”有人天生是整人的人,而有人生来是被整的人。
谁叫漂亮的蓝老师是后者呢?
田主任忽然间又变得异常温和,口里吹着暖暖的小风,对着蓝淑云的耳朵:“按说,根据革命原则,你现在是毫无理由见白怀智的。但革命也有灵活性……只要你答应一件事,我还是可以给你生办法。”又斩钉截铁地强调,“是可以给你想办法的!”
蓝淑云心里一颤,已感到要发生什么事,忍不住问:“什么……法?”
“只要你答应和我……”,主任似乎有点说不出口“……真的,就那么睡一下,我不仅让你和你女儿一起见白怀智,还能让你和白怀智过一夜……”说完,抓起蓝淑云颤悠悠的小手,抚摸起来。
颤悠悠的手颤得越发厉害了,好矛盾好矛盾好矛盾,她望着这个又似魔鬼又似神的田主任。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她太想见白怀智了,这个表面离婚其实根本没有离的丈夫呵!如果能在一起聚一晚,那该多么好,她太想了,太想了。
田承祥直愣愣地钉着蓝淑云。他感到奇怪,这个深受打击的女人,为什么一直不老?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时是这模样,现在见她——就似她女儿的大姐,还是那么白净,还是那乌黑乌黑的、发出喷喷香的巴巴发髻,还是那弯如黛流的细眉、月亮般的秀目,还是那两排细细的、发亮的贝雕皓齿和一点樱红的两瓣薄唇……那身材,似风摆柳么?不,简直像文工团那演蛇舞演员的腰,若隐若现——把上身的两座葱葱堆尖,越发衬托得诱人诱心诱欲!田承祥的妻子,是个地道的农村妇女,年轻时长得也算秀美,结结实实,轮轮正正,但就是不经老,几个孩子一生,便成了明日黄花,特别是她的风度、气质,田承祥在心里比较,她与蓝淑云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知识妇女在这方面占尽了风光。故他见蓝淑云一次,、就在梦里抱蓝淑云不知几多次,他太恋她了,太想与她于那号事了。表面上他道貌岸然,正正堂堂,可内心里的欲火几乎冲垮胸膛。现在,他总算找到个突破口,他想既不顾一切,又绝稳妥妥地尝一次鲜:人生又有几回“色”,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呵!
在矛盾中的蓝淑云一直没动,任凭田主任抚摸她的手……田主任越来越不老实,从摸她的手,到摸她的脸,摸她的乳房……并悄悄解她的衣服钮扣;蓝淑云似乎惊醒,蓦地弹开,慌张地:“不不不,不能这样,不能这样,田主任……”
田承祥懒洋洋地松手,退到一边,眼睛冒出一股森冷的光:“那好。你不领情,就立即带你女儿滚回去!要探视白怀智,只能让你女儿一人来。”说着,做势开门。
蓝淑云顿时奔上,一下跪在田承祥脚下,泪如雨下:“我答应……答应……行么,行么?””那好。”田承祥迫不急待地、猛地把蓝淑云抱上宽宽的长条桌,一件一件地剥掉蓝淑云的衣裤……
蓝淑云像条被刮鳞片的鱼摆在案板上,仟人宰割;像具死尸,毫无知觉地任人侮辱。她麻木得由着田承祥翻来覆去地折腾,毫无回应,活生生地一筒木头。
田主任满身是汗,呼哧呼哧地总算达到了目的,只是对这虽然白花花、美颠颠却无反应的胴体——感到空虚,感到一种不合作的抵制。尽管对方在形体上没阻拦拒绝,但似乎在心型强烈地无声抗御。那泪水涟涟的眼里,闪着可怜的、无助的、却也是仇恨的光。一个女人到了这种地步是没有任何形容词能形容她心中的悲愤和痛苦的。
什么叫做色胆包天?什么叫做知罪犯罪?就在这审讯劳改犯人的革命审讯室,干着这劳改犯也想象不出的罪孽。这也算阶级斗争吗?算一个阶级压迫一个阶级吗?算是推动历史前进的矛盾和力量吗?完全亵渎了“阶级斗争”这四个神圣的字眼。
完事后,田主任兑现了他的承诺,让蓝淑云带着女儿白茜见了白怀智,还允许他们在一起吃了一顿晚饭。饭后,田主任安排蓝淑云、白怀智在招待所住一间房,给白茜在一间女客房里安排了床位。已是少女的白茜不是三岁小姑娘了,慢慢懂得点事了,心里在嘀咕:这位田主任,干吗对我们这么好?妈妈的眼睛为什么那么红浸浸?脑海里出现了好多好多解不开的问号,但不管怎样,一年一度的一家团圆终算实现了,爸爸、妈妈能单独一起过夜,她也非常高兴。她知道,这是母亲梦寐以求的呵。所以,她早早回到自己的客房,多给点时间让爹妈互诉衷肠吧。
女儿走后,白怀智自然奔过来拥抱蓝淑云,蓝淑云先是一掌把白怀智推开……就在白怀智感到困惑时,蓝淑云又跳起来,主动投到这离子婚的“丈夫”怀里。
“丈夫”捧着妻子的脸尽情地吻。
“妻子”的眼眶里的泪,却像不断线的雨丝,流呀流。
“出了什么事?”“丈夫”问。
“妻子”摇摇头。
“是不是这几年你太苦了,日子太难过了?”
“妻子”点了下头,又不断摇头。
“不是我们的小女儿有什么问题吧?”
“妻子”泪中浅笑,仍摇头。
“那你别哭,高兴点好么?我好想你,我们好难得见一面呵。”
“妻子”不流泪了,不知是装的,还是从内心冒出的——一脸灿烂!
她激情地亲他,抚摸他,全心全意地箍紧他,万种风情与他做爱……她要让“丈大”快活,让“丈夫”舒服得不能再舒服……她做了亏心事,她对不起丈夫,她有犯罪感,但这一切不就是为了一年见一面,一年了却一个360天都想着的心愿:“丈夫”呵,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你知道女人的心是什么做的么?
“丈夫”似乎知道又不知道,他只晓得这个同班同学、这个曾嫁给自己的女人太好了,好过分了!尽管早办了离婚手续,为什么还年年来看自己?为什么还不找个阶级出身好的人成个家?为什么还这么一年又一年地守着毫无希望的他?特别是今夜,不知她生了什么法——竟又和自己相拥。没有一句牢骚,没有半句怨言,爱自己爱得真深又真狠。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牺牲自己的女人,如此委曲求全的女人呵?!
“丈夫”眯着眼爱着,想着: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还能让她这么守着自己么?不能,不能呵!他轻轻地拍着“妻子”润滑的背脊,衷恳地:“云,请听我一句话。”
“我在听着。”
“你别再这么苦自己了,回去还是找个好人结婚吧,对你,对我们孩子都好。”
“现在不行,要等到一个时候……”
“什么时候?”
“你从这里自由地走出来了……”
“你再说一遍?”“丈夫”一惊,不知“妻子”为什么冒出这样令他无法理解的话。
妻子不再说了,只是猛烈地吻丈夫,封住“丈夫”的嘴。
谁说男人的心深?女人的心才真正的深。
此时此刻,住在另一间客房的、他们的小女儿白茜——也在思索超过自己年龄段的、关于他爹妈的、成人之间的问题。她慢慢就要成为这个不成为家庭的、家庭里的主角了。 “你先说,不说,我不吃。”
“是我父亲打电话告诉我的——第一个……是喜讯,你父亲昨天平反,当年打成右派是打错了,现在学校补发几十年的全部工资,恢复你父亲原职……”
白茜一下从床上翻起:“快说,还有什么……”
“你父亲平反后,要与你母亲复婚,可你母亲不知为什么……坚决不干。你是不是回去劝一劝……”
白茜的眼泪顿时滔滔夺眶而出:父亲呵,母亲呵,总算熬到头了,熬到头了!吃尽了苦的母亲,您就不能原谅自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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